晚來盧促｜滾石不生苔：所以我們要滾還是不滾？
A rolling stone gathers no moss. 滾石不生苔。
以你對這句話的理解，它要我們滾還是不滾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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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要從 TripAdvisor 離開的時候，因為和前主管之間的事情小小複雜，我和家裡報告的時候，我就只是說：
在同一間公司待這麼久了，覺得該換了，所以雖然還沒有找到工作，但是先辭職了。
我家娘親只回了一句：
「妳沒聽過什麼叫做『滾石不生苔』嗎？」
「有啊。」我在電話上，忍不住微側著頭，說：「所以就是要滾，所以才不會生苔呀。」
「哪是！」我娘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議地回說：「是叫人不要滾，才能夠生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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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也同樣感到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議（笑）。
掛完電話趕緊上網查證——有兩個吃驚：
一、原來這句聽來很像中文老話的表達，竟然是外來諺語，我一直以為中文原本也有。
二、這句話的原始意涵，原來真的是要大家不要亂滾？
❖ 滾石不生苔的傳統意思：不安定，就難以累積
這句諺語，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一本古希臘與拉丁諺語集中，就已經有相近說法；到了 1546 年，也出現在一本英文諺語集中。
傳統用法確實是在提醒人：四處漂泊、不安定下來，難以有所累積。
原來，苔其實是好東西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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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意思的是，從那之後到現在已經七年多，每次把這個故事講給和我年紀相仿、或比我年輕的朋友聽（包括台灣與外國友人），他們幾乎都同樣震驚——
他們也都和我一樣，覺得是要好好地滾，才不會生出苔。
所以是世代差異嗎？
從我家娘親那個，可以一畢業就在一家公司待到退休的年代，到我們這個，要透過不斷地跳槽和變動來爭取更多經歷和報酬的年代——
是因為這樣，我們才默默地、集體無意識地，把滾和苔的象徵和意涵代換掉了嗎？
❖ 原來，早就有人質疑：生苔有什麼好？
再往下一查，原來這種「反動」，並不是新的——諺語的原始意涵，早就有人公開吐槽過了（笑）。
1894 年，歐・亨利（O. Henry）成名之前，創辦了一份名為《滾石》（The Rolling Stone）的幽默雜誌。雖然只發行了一年，但暗示了一種自由奔放、喜愛玩樂的精神。
而蕭伯納（Bernard Shaw）在 1914 年一篇討論父母與子女的文章中，更直接吐槽：「我們不停重複『滾石不生苔』這句蠢諺語，彷彿苔是什麼值得擁有的寄生物。」
他質疑道：如果所謂過得好，也包括享受生活，而不只是責任和金錢，那麼四處走動的人，也不見得就過得不好。
❖ 從藍調、搖滾到雜誌：滾石如何有了不同意味
滾石繼續滾。
滾進不同的故事裡，也慢慢滾出了不同的意味。
1950 年，藍調大師穆迪・瓦特斯（Muddy Waters）發布了〈Rollin’ Stone〉這首歌。裡面說：「嗯／我母親告訴我父親／就在我出生之前／『我即將迎來一個男孩／他將成為一塊滾石』」。
這裡的滾石，是個流連花叢、不願安定的浪子。
接著 1962 年，一群年輕的英國樂手，借用了這首歌的名字，組成了滾石樂團（The Rolling Stones）——後來大成功，也成了反叛、反文化、青春的象徵。
1965 年，巴布・迪倫（Bob Dylan）推出了〈Like a Rolling Stone〉，講述一個出身優渥的富家女被上流社會排斥的故事，歌詞問道：「獨自一人／沒有回家的方向／像一塊滾動的石頭，感覺如何？」
這首歌後來成為有史以來最受讚譽的搖滾歌曲之一。歌裡的滾石，是失去依靠後的漂泊；但在嘲諷與失落之間，好像又透出了一種沒有什麼可失去的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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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接下來，滾石成了音樂界有名的《滾石雜誌》（Rolling Stone）。
雜誌名的靈感，來自一位共同創辦人探討搖滾樂與年輕人智慧的文章，篇名又借用了迪倫的歌名。
而在 1967 年創刊號寫給讀者的信裡，創刊人在介紹完這份新刊物之後說，再解釋下去就很難不像在說空話，而說空話，就像生苔。
一路下來，苔好像愈來愈不受歡迎，滾則好像愈來愈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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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長時間以來，「滾石」指涉的是四處遊蕩、不願安定、逃避社會責任的漂泊者。
但後來，它也逐漸與自由、冒險、渴望遠行，以及青年文化連結。
如今，字典的解釋裡，也同時提到了不受責任牽絆的好處，以及居無定所的代價。
同一塊滾石，接受了眾人的投射：一塊石頭，兩樣情（笑）。
❖ 要滾還是不滾？我們想累積的，又是什麼？
所以，回到多年前我和娘親的對話：原來，我們兩個都是對的。
要不滾才會生苔，
也是要滾，才不會生苔。
我們說著同一句諺語，卻各自帶著不同年代的理所當然。
在海外滾了十年的這個小石頭，回到台灣也已經六年了。
不過，在海外的時候，也不能說是毫無積累；回到台灣之後，好像也不表示就不再滾了。
到底怎樣算滾，怎樣算生苔，生的又是什麼苔⋯⋯依然是諺語定義之外的大哉問。
不論如何，身為滾石的我有失有得，生出的各種苔，我一樣有失有得。
每種人生都有自己的禮物，或許還是回到這句話——
而現在的你，覺得要滾還是不滾呢？
參考資料＆延伸閱讀
Muddy Waters 的 Rollin' Stone：歌曲與歌詞
滾石雜誌 50 週年系列文章：創刊號的誕生（文章）
Marriam-Ｗebster 字典網：「滾石」一詞的起源與演變（文章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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