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點抽象」與大學生宿舍之亂｜Threads 的兩場爭議，原來在說同一件事
今天在 Threads 上先後看到兩個引發了爭議的事件。
然後突然發現：誒，它們不正好互為表裡嗎？
🌀 「我只是」：我們如何替自己的表達做減法
有人在政治人物的貼文底下留言，說自己後來被封鎖，看不到文章。
發文者說，自己不過就是表達，覺得候選人的政見「有點抽象」，卻因為不同意見被封鎖。
可是點開他附上的原始截圖——咦，不只四個字啊（笑）。
雖然也沒有很長，但除了「有點抽象」，後面其實還有「希望當選後一一兌現」、笑淚的表情符號、一個不知是褒是貶的「讚美」。
我們不能說他說謊；可是「我只是說有點抽象」和完整留言給人的感覺，確實不完全是同一回事。
🌀 「你一定是」：我們如何替別人的意圖做加法
一個看起來剛要上大一的學生分享自己的「新宿舍」，推動宿舍改善政策的立委跑來留言，學生回覆表示，不希望自己的版面出現政治言論。
從學生的回覆開始，出現了好幾條「詮釋鏈」：
學生判讀了立委的動機（「請不要在我的貼文推廣自己」、「我知道選舉快到了」）。
有人判讀了學生的心態（「不知感恩」、「享受政治成果卻排斥政治」）。
接著，又有人開始判讀其他留言者的立場（「難道一定要對某黨感恩戴德」、「何必咄咄逼人去網暴學生」）。
學生後來澄清，那其實不是大學宿舍，而是自己租的房子——於是我們發現，立委的留言本身也是帶著預設與詮釋的，甚至我們可能開始懷疑學生發文的純粹性。
但在這一條條的詮釋鏈中，每個人都覺得，自己看懂了對方「真正的意思」。
🌀 言外之意的一體兩面：對自己減法，對別人加法
然後我突然意識到：誒，這兩起個別事件，好像是同一件事的一體兩面耶。
事件一：其實不論原 Po 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——
把自己原本說過的話、做過的事，濃縮成其中最無害、也最有利於自己的部分。把這套操作得爐火純青的，就成了綠茶、成了心機男女。
而跳脫事件，人們其實都很容易這樣自我辯護。
而事件二：從當事人延伸到旁觀者——
從對方確實說出口的一句話，推論他的動機、政治立場、價值觀，甚至推論他是一個怎樣的人。
跳脫事件，人們同樣很容易這樣迅速評斷他人。
一個是減法，忽略了自己表達出的部分意涵；
一個是加法，把自己讀到的意思加到別人身上。
🌀 你在跟自己說一個怎樣的故事？
其實兩個行為背後有一個共同的解釋——身為「意義機器（meaning-making machine）」的人類，最愛做的事情，就是「編故事」。
編故事不一定等於說謊。
編故事在做的，常常是把素材切割加工，讓原本就想要說的故事更好聽、更好看。
包括：我很可憐、我很無辜、一切都是別人的錯；
也包括：他很糟糕、他很邪惡、一切都是他／他們的錯。
我們編故事的時候，就常會對自己做減法，對別人做加法。
因為我們知道自己的內在，所以描述自己的時候，很容易拿自己的意圖來解釋行為。
但我們不知道別人的內在，所以描述別人的時候，很容易只從他的行為往回推，用行為來推論意圖。
🌀 當詮釋變成事實，意圖取代了行為
麻煩的事情是，我們很少會意識到，自己的很多情緒其實來自詮釋、而詮釋又來自我們在跟自己說的故事——然後，忘記那其實只是故事的一種可能版本。
「我從這句話裡讀到了敵意」變成「他有敵意」。
「我覺得他在嘲諷」變成「他就是在嘲諷」。
「我沒有想攻擊他」變成「所以我沒有攻擊他」。
詮釋升格成事實，意圖取代了行為。
🌀 為什麼政治讓「故事加工」更加劇烈？
政治則特別容易讓「故事加工」加劇。
因為我們通常有著非常清晰的角色設定：不同的陣營及其支持者「一定就是如何如何」。
對自己人，傾向採用最善意、最字面的解釋：
「他只是問問題而已啊。」「他也沒說什麼。」「這樣也叫酸喔？」
面對不同陣營的人，卻用最完整、甚至最惡意的言外之意理解對方：
「拜託，誰不知道他真正想講的是什麼。」「這不就是在暗示……」「他表面上這樣講，實際上就是……」
如果說政治讓社會愈來愈對立，大概我們愛說故事、愛把別人和自己套入故事中的角色模板，是絕對脫不了關係的吧。
🌀 有時候，我們吵的是「我覺得你在說的話」
只是，有些人的確是在陰陽怪氣後裝無辜，所以也不能用「你怎麼知道他有那個意思」把所有語用責任取消掉。
但有些「言外之意」也真的可能是我們腦補出來的，所以也不能用「大家都知道你就是這個意思」把自己的推論升格成事實。
難怪我們吵不完呀。
因為有時候，我們在吵的可能不是「我不同意你說的話」，而是「我不同意我覺得你在說的話」。
🌀 別讓「我只是」和「你一定是」成為製造對立的材料
這很難，真的很難。
但如果我們都受夠了這樣的鬧哄哄，也不想要加劇各種紛爭對立，那我想，我們真的都得認真學習——
為自己的言外之意負責：即使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，但至少能夠承認，我的表達方式不夠恰當。
給別人的言外之意留一點善意的餘地（benefit of the doubt）：即使我真的讀出了那個意思，也至少能夠承認，那只是其中一種可能，而不是唯一的答案。
如果我們都能學習這麼做，即使有人試圖擦槍走火、挑撥離間，我們也不會那麼容易被帶著走。
至少，別讓我們的「我只是」和「你一定是」，成為別人製造對立的材料。
嗯，台灣加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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