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十八層地獄已經嚇不了人｜不管惡人會不會下地獄，我們只要專心守住這個人間
台南麻豆代天府的十八層地獄，不知為何小時候去過好幾次。我只記得我真的很害怕，雖然現在問我，我也不確定是因為那些懲罰，還是因為那些鬼怪。
近日因爲諸多人間鬼故事，忍不住分享了「拔舌地獄」。
帶著酸味和嗆味，當然，但也有很多真心：
真心想提醒為非作歹、造謠生事的人們，好歹為了你們自己，要不要收斂一點？
然後我才意識到：用可怕的故事「恐嚇」，好像真有它的意義？
▣ 恐嚇式教育：還沒學會為什麼之前，先知道後果
當然我不是在反對愛的教育（笑）。
只是，在一個人還無法理解某個概念，也還沒有足夠的內在理由去約束自己時，讓他想要避免某個具體後果，真的可以是建立行為界線的方法之一。
就像面對小小孩，我們會說不要摸插頭，會被電到。
就像面對大小孩，我們會說不要逃漏稅，會被查到。
而十八層地獄，就是用「後果」來引導行為的極致：
「為什麼不可以這樣？」「因為不然你就會那樣。」
▣ 學習的不同階段：曾經不行的 5 ÷ 2
愛的教育當然很棒，但在能夠好好說給你懂之前，單純的「就是不行，不然你就慘了」，還是有需要存在的——但這只是個起點，是某個學習階段需要的。
我不記得小時候老師具體是怎麼教的，只記得剛開始學除法時，曾經有一個階段，5 ÷ 2 是「不行的」。
後來學到小數，就又可以了：5 ÷ 2 = 2.5。
但這並不代表以前學到的「不行」是錯的。
還在學「整數」概念時，我們需要的是那個階段能理解和操作的框架。再學到新的概念後，原本「不行」的事情，才開始有新的理解方式。
後來的知識更完整，不代表早期那個簡化的框架毫無意義。
更不用說，如果有人連加減乘除都沒弄懂，直接跟他講微積分，不會因為後者是更高階的知識，就對這個人一定比較有幫助。
而某些宗教信仰、民間傳說、勸善懲惡的故事，會不會其實，也在扮演這樣的角色？
▣ 美德的學習：從一顆「善意的種子」開始
我在希塔療癒《世界關係》課程中，有過一次很有趣的挖掘體驗。
在一段身為「馬背上的蠻族」的故事中，學到了一個完全還沒擁有的美德——其實說「學到」都過頭了，更正確地說，是獲得了一顆「善意的種子」。
這是第一次被提醒：對喔，有些東西，我們可能一開始是完全不懂、完全沒有的。
獲得美德的種子後，其實就進入了持續累積進度的過程：
開始擁有「善意」，也還需要繼續灌溉，讓善意可以逐漸長成善良。
理解了「善良」，還要繼續學習什麼是有智慧的善良、有界線的善良。
一些或許乍看前後矛盾的東西，其實是不同的學習階段——也因為是不同的學習階段，所以我們需要不同的教材。
包括正面示範與負面教材；包括鼓勵，有的時候，也包括恐嚇。
▣ 從恐懼，到真正理解為什麼不該這麼做
當然啦，即使「嚇小孩」在某些階段是有效的，我們不會、也不應該從頭到尾都只跟小孩說：「如果怎麼怎麼，就叫警察杯杯來。」
因為終極目的不只是遏止行為，而是長出智慧。
我們希望人人都能理解：
不造謠，不是因為害怕死後有鬼差拿鐵鉗等我，而是因為我知道資訊會影響他人，因為我知道這樣才能夠一起創造出和平、進步的世界。
如果能夠，這個社會就不再需要一直去講述拔舌地獄的故事⋯⋯
但殘念的是，現在依然有很多人間鬼故事，讓人（我）忍不住想把十八層地獄再次拿出來好好說一遍。
步入現代社會，有些古老的故事可能已不再是合適的教材。
但教材原本想要做的事情，不等於不再重要：
有些人或許在成長與教育的過程中，就能理解為什麼不該說謊、造謠、傷害別人；
而有些人可能還是需要用一種「利己」的角度被提醒、被告誡：「小心喔，你這麼做了，你就會有那樣的後果喔」。
▣ 從理解後果，到知道自己也身在其中
但理解依然不是終點。
「知道造謠是不道德的行為」，不等於真正明白，我說出的話語，都會改變我們共同生活的社會。
前者是理解因果。
後者，是明白自己也身在因果之中。
不是因為害怕自己會怎樣，也不只是考慮到他人會怎樣，而是知道自己和世界，是如何互相關聯、互相影響。
從「我知道事情會回到我身上，所以我不敢。」
（不要造謠，不然會下地獄）
到「我知道事情會影響別人，所以我不願。」
（不該造謠，因為錯誤資訊會傷害人、影響判斷、撕裂社會）
再到「我知道自己身在其中，所以我不再輕忽。」
（不會造謠，因為我明白話語是有力量的，明白我說出口的每一句話，都在共同形塑這個世界）
▣ 當內在倫理還不夠：我們還需要守住這個人間
Then again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學習階段，會需要不同的教材。
希望終有一天，人類不再需要靠鬼怪、鐵鉗和拔舌之刑，才懂得約束自己的行為。
但現在顯然還沒有到那一天。
內在倫理很重要，但一個社會不能只靠內在倫理運作。
在愈來愈多人不相信、因此鬼故事也嚇不到人的現代，在擁有的知識愈來愈多、但每個人的道德學習依然進度不一的現代——
對於既不覺得自己會承擔後果，也不在乎傷害別人的人，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？
大概不是怎麼把故事說得更可怕。
而是怎麼讓傷害人的行為在這個人間真的付出代價，也不讓傷害反而得到獎賞，不論那是對立、聲量，或是利益。
畢竟，惡人們會不會去到地獄是他們的事。
而我們，就只要專心守住這個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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